第三百零六章 伯嬴,救我
平明时分,许之洐来了。
掌了灯,见吊在梁上的笼子正在轻晃,笼中的人全身发着抖,正低声呢喃什么。
他蹙着眉,将笼子缓缓放了下来。
笼子里的人还在被梦魇着,许之洐记得从前她常做噩梦,有时怕惊扰他,甚至会将帕子塞进口中。他们许久不曾好好说话,因而也不曾问过她如今是不是还做噩梦。
大概已经有九个多月了。
这九个多月,逝者如斯,而他们两个人越走越远。
他不肯留灯,是怕烛台倒下,再把她自己留在火海里。
他想要罚她,专门为她准备了刑罚室。但他一件件地触摸着那些冷冰冰的刑具,到底不忍心用在她身上。
但是他能怎么办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尽了一切力量都挽不回她的心。
他不召幸她,不命她来甘泉宫,她便从不来。
沈襄浓与伏良人都来,只有她不来。
是因为心里根本没有他,所以才不来。裴昭时陷入险境的时候,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是他,而是伯嬴。
他听不清她在呢喃什么,便俯身在她的唇边仔细去听,好一会儿才辨认出,她说的是,“伯嬴......救我......伯嬴......”
她与伯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。
许之洐不明白。
最初是许鹤仪,后来是裴成君,但怎么会有伯嬴,他想不明白。
伯嬴跟在他身边好多年,十多年了罢,一向是个无欲无求的人,不懂七情六欲,也素来不会多看女人一眼,他话极少知分寸,也只懂忠君孝亲。
这十多年,他只信任伯嬴,因而敢把伯嬴放在姜姒身边。
他信姜姒不会变心,也信伯嬴不敢变节。
但姜姒怎么会爱上伯嬴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,许之洐不明白。
若说是许鹤仪那样的人物,看起来气度高华松姿鹤仪,他可以明白。
若说是裴成君那样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,他也可以明白。
但为什么是伯嬴,许之洐不明白。
他打开了笼子上的铁锁,指间轻触她满是冷汗的额头,轻叹一声,“阿姒啊。”
笼中的人受惊醒过来,依旧全身发抖,虚弱得起不了身。
他问,“你可知错了?”
“我没有错......”
姜姒双目涣散,只是喃喃重复道,“我没有错......我没有错......”
他不忍打她,也不忍再辱她。但她在他身边,他便忍不住去辱她、责她、打她。
她不承认自己有错。
他原本便该想到,从西伐至代国,她被扔去慰军的时候,她拔了伯嬴的佩剑将自己的脸划伤的时候,她已经不可能再爱上他了。
若是那时候没有想到,那在驱马踏进宣室大殿的时候,也该想到了。
那时许鹤仪要他看一出好戏,他便亲眼看着那一处好戏。
许鹤仪问姜姒,“他负了你,你恨吗?”
她低垂着头说,“是阿姒不配。”
许鹤仪便又问她,“若能再回到过去,朕与燕王,你会选谁?”
她说,“我宁愿五岁便已死去。”
“连他也不选吗?”
她没有回答。
那时许之洐便该想到,姜姒不会再爱上他了。但他执意要将她从城外追回来,那一日天寒地冻,她衣衫褴褛又赤着足,宁愿顶着风雪往庆国去,也不愿跟他一起进未央宫。
那时他便该想到了。
但他不愿意去想。他真心求她的原谅,想要挽回她,她知道自己走不了,便也认了命。
顾家外戚宫变那日,她夜半去禁卫营传递消息,分明救了他,却也成了他日后问罪她与伯嬴的罪名。
原本也有了转机,她愿意陪他闲坐,为他点茶。他在高台楼阁之上为她放花灯,她是欢喜的。他送她的山桃花,她也是欢喜的。
听说山桃花落之后,她晾干了放在香囊里。
但平阳宫那件事发生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她的讨好与取悦都成了她的罪。
她谨小慎微,处处忍让,亦成了她的罪。
她私藏伯嬴的帕子,为伯嬴做鞋垫,更是她的罪。
许之洐是天子,这世间万物都是他的,他没有想过是自己强取豪夺,他想的都是她的错。她若认为他许之洐是施暴者,那伯嬴未尝不是呀。
他想,伯嬴亦是施暴者。
去燕国之前,他对她所做的一切,都有伯嬴参与。
是伯嬴星夜将她从许鹤仪的府邸绑来。
是伯嬴亲自驾车送她去的奴隶场。
是伯嬴亲自去金匠铺子打造的赤金锁链。
张掖通敌,是伯嬴亲自拿了她去中军大帐。
他回陇西去截许平雁与姜姒,亦是伯嬴持剑拦下的马车。
长安城外诱杀许鹤仪,甚至是伯嬴亲自押她上了点将台,将她的袍子一件件扒了下来。
伯嬴做下的恶事,不比自己少。若他算施暴者,那伯嬴何尝不是。
因而许之洐想不明白为何姜姒会倾心依恋伯嬴。
他轻叹一声,滑下泪来,“朕不会再要一个心里没有朕的人。”
东方既白,他说,“去永巷浣衣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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